5月底，广州市社会福利院（以下简称“福利院”）的回音星球工作室迎来了几位访客。
“3个帆布袋，每个38元；还有2个钥匙扣……”天美（化名）坐在轮椅上，在手机的备忘录上记着账。晚些时候，她要再誊到电脑的账本里。天美的几位伙伴们都很雀跃，“好多人买我们做的东西，我们就很开心。”22岁的菲菲（化名）说。
天美、菲菲和他们的8位伙伴是福利院的孤残青年。他们在福利院长大，有着不同程度的残障，难以在社会上找到一份工作。2019年儿童节前夕，在福利院和爱心企业的支持下，福利院的孤残青年创办了回音星球工作室，淘宝网店“回音星球”同步上线。
民政部发布的《2022年民政事业发展统计公报》显示，截至2022年年底，全国共有孤儿15.8万人，全国各类民政服务机构集中养育孤儿4.7万人，天美、菲菲和他们的8位伙伴是“10/47000”。从少年成长为青年，在福利院老师的陪伴下，他们试着用自己的双手，站在回音星球，向世界发出自己的“信号”。
摸索：在小串珠里探寻大世界
5月底的一个上午，位于1楼的回音星球工作室忙得热火朝天——有人在做点钻画，有人在学着做手工皮具，大家动作算不上麻利，但都有着自己的节奏。天美推着轮椅来到听障伙伴阿丽（化名）旁边，看着她串珠子，不时为她竖起大拇指。
天美出生于1997年。10年前，她第一次接触串珠就着了迷。“为什么一根线能串出那么多花样？”先从糖豆大小的珠子开始，天美跟着老师的动作、看着图解，将散落的珠子串起链、编成形。虽然天美的下肢不能行动，但她的手指很灵巧。花了一两个月，她逐渐熟悉起“串3颗回1颗，串4颗回1颗”等手法技巧。
福利院的职业高中开设了工艺美术课。有时，班里的同学也好奇地探过身来，想和天美学着编。“我一边说，一边带着他们做，看到他们做成了，我就很有成就感。”天美说。
从“糖豆”到“米粒”，天美手中的珠子越来越小，福利院里的作品越来越多——从大的纸巾盒，到小巧的柿子、兔子，天美摸索着不同的造型。“只要有人来参观，老师就会告诉我，有人夸我了！”她说。
2019年，和天美一样热爱手工的孩子都已成年。如果他们不能在社会上找到工作，如何能在院内为职高毕业生谋个出路？现任福利院副院长的袁德润当时在院内的社工部工作，一番头脑风暴后，他和社工部同事们想到了做电商，“让他们有个平台做自己喜欢的事，实现自己的价值。”
开网店，大家都是头一遭，如何让看似不专业的“草台班子”运转起来？广州市慈善会和爱心企业会提供手工的原材料，福利院请来摄影老师，教孩子们学摄影。之后，网店里的产品图，都是孩子们自己拍的。每当有志愿者、爱心人士来到福利院，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便会咨询他们的意见进行“市场调研”。于是，孩子们又做起了钥匙扣、香薰，遇到节日还会做喜庆的点钻画。
对于天美来说，来到回音星球，世界变得更广阔了。
除了继续精进手工技艺，闲暇时间里，天美还会自己找视频教程，研究怎么抠图、修图。为了更好地运营网店、记账，天美还学了电脑。淘宝店的客服是她，微信群做推广的是她，在Excel表里记录收支的还是她。“小时候根本不会想到，原来我也能做网店、做别人的‘老师’。”天美说。
画笔：把快乐传递给更多人
菲菲扎着马尾辫，智力发育迟缓的她曾是天美的“学生”之一。“现在她基本上是老师了，她都行的！”天美自豪地夸赞着菲菲的串珠手艺。菲菲还有另一个身份，是回音星球的“设计师”。
史志云来到福利院已有19年，如今是“回音星球”的带教老师。在史志云眼里，菲菲很有绘画天分，左撇子的她从小就爱拿着彩色铅笔画画，上午画线稿，下午上色，“她的画作色彩斑斓，就像她的性格一样，开朗活泼。”
日常生活是菲菲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。她有一个美食记录本，一张A5大小的纸上，寥寥几笔就勾勒出六七十种水果、零食，画了五六页。
现在，菲菲学会了用数位板，她的画作还出现在台历里、帆布包上，把快乐带给更多人。史志云找出一本2021年的台历，12个月配有12幅画，都出自菲菲的手笔，每一个文字，她至少描了5种颜色。2月，菲菲画了两头奶牛，配文提醒“多喝牛奶”；4月，她画了一只正在泡茶的熊猫，写着“有空泡茶”，她的灵感来自爱喝茶的生活老师，“茶叶是中国的，熊猫是国宝。”这是菲菲跳跃的思路。
2023年，在福利院老师的带领下，菲菲和伙伴们曾搭乘有轨电车、饮早茶。在她的笔下，有个孩子兴奋地探出了有轨电车的“天窗”，睁大双眼，眺望广州塔、海心桥。她的这份快乐还“飞”到了帆布包上，传递给回音星球的消费者。
“信号”：静候梦想的回音
如果点进回音星球的淘宝店，会看到店铺的销量并不高，几乎每件宝贝都是预售制，主页显示超52%的人会复购。
“由于孤残青年的身体条件限制，他们需要一些时间来生产和创作。”袁德润介绍，回音星球的主要销售渠道在线下，福利院的老师们经常会购买孩子们的作品，志愿者和熟客口口相传，在广州的慈善超市里也能看到这群孩子们的作品。作为庇护性就业的一种，孩子们每天上午和下午都来回音星球工作2个小时，2023年的销售额达2万元，领到收入的孩子们会买些自己喜欢的食品或用品。
2023年年底，在老师们的陪伴下，天美和菲菲来到广州市少年宫的公益集市，为自己和伙伴们的作品“吆喝”。“那天我们带了满满两大箱的作品，返程时箱子几乎空了。”史志云记得，菲菲那天站在摊位跟前，笑得很灿烂。“她们不会讲自己做得多么辛苦，不希望利用别人的同情心，最常说的是——‘这些，都是我们亲手做的。’”史志云说。
史志云介绍，回音星球的成员主要来自老师推荐，经过评估后，具备一定技能和兴趣的孩子，就会先来实习。实习从点钻画开始，看看孩子们是否能辨认颜色、聚焦米粒大小的色块、“填”到对应的位置。之后，再让他们探索更多的手工产品，找到他们的兴趣点。“有的孩子，刚开始一件作品得做大半年，但他们真的坐得住、肯学。”她说。
阿乐（化名）正在福利院读职高三年级，来到回音星球实习3个月了。最开始，她试着做点钻画，如今已经能做皮革小包，虽然针脚不够细密，但在史志云眼中，她的进步非常快。天美接过阿乐的作品，剪掉多余的线头，再把打火机的火力调到最小，把线头“烧”牢固。
算上2名实习生，回音星球目前一共有12位孤残青年。有的人从回音星球“毕业”后，试着真正走进社会，寻找工作。天美和菲菲还留在这里，教着新来的伙伴，她们一边为后来人种下梦想，一边也等待着自己的梦想“开花”，等待“回音”。
天美说，假如有一天能出去工作，她要把赚来的钱分成两份，“一份是我的生活费；另一份，等攒到一定额度，我想捐给福利院，因为是福利院养我长大成人。”
菲菲说，如果有机会，她想试着在福利院读完职高班，再去外边读中专，“有了（老师的）爱，就有了（我们的）成长。”
这份思考，被菲菲画在了回音星球的logo里——形状不同的斑斓色块拼成了一个圆圆的星球，向宇宙发出“信号”，主星外围还有一颗卫星紧紧环绕着。“我们每个人带着各自的色彩，组成了这颗星球。卫星是老师，他们紧紧守护着我们。”菲菲说。这也是所有老师的期许，“每一个孩子都不孤单，他们就像天上的星星，发出自己的光，期盼外界的回音。”袁德润说。
11时，忙完一个上午的工作，大家将素材物归原位，还有人留下来打扫卫生。菲菲推着天美的轮椅走出教室，穿过一道道连廊后回到了宿舍。
身形娇小的天美力气不大。曾经，她试着自己推轮椅，走过两幢相距大约500米的大楼，用了大约1小时，手磨出了泡。但是她很兴奋：“虽然动作慢，但我做到了，我真的能做到！”天美的语气上扬了起来。
下午，菲菲和其他伙伴还会再推着天美回到工作室。日复一日，在长久的陪伴里，这群不是亲姐妹的伙伴早已胜似姐妹，守护着彼此的梦想。
记 者 高 焓
（《羊城晚报》2024年6月3日第A03版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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